eM江陵。
寒風呼嘯、雪花飛舞,一年又即將到頭。
臥房內(nèi)。
周瑜雙手抱著后腦勺,無精打采懶在榻上,眼神呆愣愣望著天花板失神。
屋門被輕輕推開,二喬輕手輕腳進來,周瑜恍然未覺,躺在榻上沒任何反應。
姐妹二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眸中看到一抹憂慮,旋即齊齊邁步朝床榻而去。
“夫君?”
直到小喬的輕喚在耳邊響起,周瑜這才回神兒。
“你們來了,有什么事情嗎?”
“我們姐妹倒是沒事兒,就是擔心夫君有事兒?!?/p>
大喬說著爬上床榻,抽走周瑜的枕頭,換上她豐腴的大腿,素手落在周瑜眉心處輕輕揉捏。
“瞧您的眉頭,自大回來就時不時皺起...”
“有嗎?”周瑜完全沒感覺。
“當然有?!毙套陂竭叄P切道:“夫君是不是遇到什么煩心事?”
“沒有?!敝荑っ銖娨恍?,“估計是打仗累著了。”
“夫君休要騙人。”大喬替周瑜輕輕揉著太陽穴,戳穿道:“這次您回來后,打我們姐妹軍棍都心不在焉,別以為妾身感覺不出來...”
周瑜聽罷一臉哭笑不得,沒想到大喬會拿房事說事兒,不過這確實是很有力的證據(jù)。
當面對二喬都心不在焉時,只能說明周瑜有天大的煩惱...
二喬非常不解,自家夫君明明是凱旋班師,到底有什么好發(fā)愁呢?
自今年開春發(fā)兵,周瑜先是順利拿下江東,而后又順利拿下淮南。
不僅如此,還成功破壞曹操在西北的大好局面,迫使其不得不回軍救援中原。
雙方四十萬大軍,沿淮河展開南北對峙,時間長達半年之久。
曹操不敢進入淮河水戰(zhàn),周瑜也沒真打算入侵中原,雙方都保持住克制,但誰也沒敢輕易離開。
直到入冬之后,曹操實在不想繼續(xù)拖下去,主動派遣使者來議和。
承認周瑜占據(jù)淮南三郡,但要求歸還張遼、樂進、李典三將。
周瑜方面借坡下驢,不過也提了個小條件,歸還馬騰全族。
馬超公然起兵對抗朝廷,曹操回去之后肯定會活剮了馬氏三族。
為小嬌妻馬云祿考慮,周瑜決定換回馬氏三族。
同時,這也是與馬超加強聯(lián)系的手段。
隨著曹操撤出西北,雍涼局勢也穩(wěn)定下來。
首先,馬超占據(jù)長安、獨霸雍州。
其次,劉備西遁涼州,割據(jù)一方。
盡管馬超的實力要強于劉備,但卻并未對涼州發(fā)起進攻。
無他,潼關落到曹軍手中,馬超擔心前腳去打涼州,后腳就被曹軍抄了老巢。
在三方勢力互相牽制下,劉備反倒在涼州站穩(wěn)腳跟。
至此,秦嶺、淮河一線往南,全部被周瑜所占據(jù),同時還破壞曹操一統(tǒng)北方的計劃。
可以說,周瑜已經(jīng)完美達成所有戰(zhàn)略目標,理應高興才對。
但自周瑜班師后,表現(xiàn)出的狀態(tài)卻截然相反。
甚至就連祝融、蔡夫人、夏侯氏、甘氏、樊氏相繼臨盆,都沒改善這種情況,這不禁讓二喬為周瑜格外擔心。
“夫君可是為甘寧、凌統(tǒng)二位將軍發(fā)愁?”小喬突然發(fā)問。
“我替他倆愁啥?”周瑜下意識脫口而出。
“夫君上次不是說過么。”大喬俯身道:“您這次凱旋,又沒有舉辦慶功宴,是不是擔心他倆打起來?”
“嗐~”周瑜哭笑不得,“他倆的確有仇,但還不至于讓我愁眉不展。”
眼見周瑜否認,二喬面面相覷,不由更加不解...
“別胡思亂想了?!敝荑街钡溃骸盀榉蚋銈冎闭f吧,我是發(fā)愁要不要僭越晉位?!?/p>
凱旋班師后,周瑜為啥不辦慶功宴,而是以年關將近為借口,推遲到元日一同操辦。
真正的原因還是在于,周瑜本人是否要更進一步,否則真沒辦法封賞麾下。
上次拿下益州就沒封賞武將,這次拿下江東總不能還不封賞吧?
盡管,這次拿下江東比較簡單,但總歸諸將跟著一同出征。
何況上次周瑜就有言在先,說打益州的功勞攢著,等拿下江東后一并封賞。
倘若這次依舊不兌現(xiàn)承諾,下邊人心里肯定不痛快。
但偏偏封賞之后,又關系到周瑜的晉位之事。
不晉位,總不能讓麾下文武,全都跟自己平級吧?
晉位,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,袁術的例子可不遠...
周瑜想等曹操先跨出這一步,可惜卻遲遲等不到。
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西北無功而返,沒能收獲理想的軍功,曹操不好意思硬僭越,總之北邊沒任何動靜。
其實,歷史上的曹操,征討西北成功后,也僅僅是“劍履上殿”而已,并未直接一步跨到魏公的位置上。
更別說征討西北失敗,曹操連“劍履上殿”都不好意思搞。
再退一步講,就算曹操真動了僭越的心思,還有荀彧卡著呢。
故而對于周瑜而言,想要靠拖字訣,無論如何也等不到曹操,老家伙恐怕還得磨嘰好幾年,才有可能再往前跨一步。
周瑜顯然等不了這么久,今年元日可以說就是最后期限,到時候定然要給麾下一個說法。
聽完周瑜的講述,二喬這才明白,自家丈夫的煩惱有多大...
“夫君何不問策軍師?”小喬提議道:“軍師足智多謀,難道不能為夫君解惑嗎?”
周瑜微微搖頭,道:“這種事情問下邊人沒用...”
確實沒什么用,這跟龐統(tǒng)的智謀無關。
到底要不要跨過這一步,僭越稱公稱王,這種事情只能由周瑜本人決定。
其他人,根本沒資格替周瑜做主,甚至連建議權都沒有。
“問下邊人沒用,不如問問上邊人?”大喬試著建議。
“上邊?”小喬詫異道:“阿姊糊涂了吧?夫君上邊哪有人...”
“夫人是說...”周瑜猛然醒悟,脫口道:“從父?!”
“對呀?!贝髥厅c頭道:“老爺子好歹也是當過三公的人,夫君何不去問問他老人家的意見呢?”
“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!”周瑜霍然起身,振奮道:“我這就去請教從父?!?/p>
眼見周瑜振作起來,二喬也為之高興,連忙幫著丈夫整理衣冠,去見長輩可不能失禮。
不多時,周瑜來到從父這邊,周忠抱著周勝在逗弄。
“神色匆匆,遇上什么事了?”
不得不說,姜還是老的辣,周忠抬了抬眼皮一瞥,就知道周瑜心里藏著事兒。
周瑜不做任何隱瞞,把當下的窘境一五一十告知。
“就這?”
怎料周忠聽罷之后,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,好似還在嫌棄周瑜大驚小怪...
“從父何以教孩兒?”周瑜沒來由一陣心虛。
“臭小子。”周忠劈頭蓋臉訓斥,“但凡你看過家中族譜,就不會為這種事情發(fā)愁?!?/p>
“呃...”周瑜撓頭道:“從父教訓的是,孩兒確實沒怎么看過族譜。”
“不過僭位這種事情,跟咱們周氏族譜有什么關系?。俊?/p>
“僭位?”周忠搖頭嗤笑,道:“廬江周氏乃四百年前,從汝南周氏分出來的一支,我記得跟你說過吧?”
“說過?!敝荑みB忙點頭。
出走江東、決心創(chuàng)業(yè)時,周瑜打算帶著全族背井離鄉(xiāng),當時周忠提過此事。
“廬江周氏出自汝南周氏,那你可知汝南周氏出自何處?”
面對周忠的詢問,周瑜一臉茫然,這種老黃歷還真不知道。
畢竟光是廬江周氏的歷史,就足有四百年之久,與大漢王朝相當,就更別提汝南周氏了。
周忠臉上露出一抹自豪之意,開始為周瑜闡述一段歷史。
“周平王姬宜臼,有一個兒子叫‘烈’,受封汝墳侯。”
周平王,大名鼎鼎周幽王的兒子,也是東遷洛邑的那一位。
歷史上,將“平王東遷”這一歷史事件,作為區(qū)分西周與東周的分界線。
從某種意義上來講,可以把周平王視為東周的“開國皇帝”。
“到了‘烈’的十九世孫的時候,汝墳侯的爵位傳到了‘邕’的身上?!敝苤艺Z氣肅穆,“秦昭襄王滅周室、奪九鼎,汝墳侯一脈失去爵位,但子孫后代得以存活下來,為追思故國便以‘周’為姓氏?!?/p>
聽到此處,周瑜忍不住呼吸急促起來...
“漢高祖得天下后,找到‘邕’的孫子‘仁’,重新冊封為汝墳侯?!?/p>
“汝南周氏就是‘仁’的后代,廬江周氏出自汝南周氏,同樣是‘仁’的后代。”
“從父的意思是說...”周瑜整個人都驚了。
“姬姓、周氏、名瑜、字公瑾。”周忠看著從子,一字一頓道:“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?!?/p>
周瑜萬萬沒想到,自己這個“周”,竟然是周王朝的周,實在教人意外...
驀然,周瑜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赤壁之戰(zhàn)后,時人便會喊周瑜為“周公”,就像喊曹操曹公一樣。
本來是一件小事兒,但自家從父還特意叮囑,讓周瑜不要答應“周公”的稱呼。
如今回頭看來,周瑜恍然大悟。
根本不是什么敬畏圣賢,而是“周公”真的是自家祖宗,實打?qū)嵉淖孀冢?/p>
自然而然,作為子孫后代,用祖宗的名號肯定不合適。
“別人跨出這一步,肯定是僭位無疑?!敝苤野寥坏溃骸暗憧绯鲞@一步,那叫做‘復位’,咱們本就是天家血脈!”
“漢家不過坐了四百年江山,咱家可坐了八百年之久?!敝苤逸p笑道:“你說誰更名正言順?”
一瞬間,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...
無論按照先來后到,還是按照時間長短,周的正統(tǒng)性都無可爭議。
在這種情況下,周瑜就不是僭位,而是恢復自家祖宗的江山。
“漢高祖得天下時,厚待了咱們,咱們投桃報李便是。”周忠隨意道:“按照二王三恪的禮儀,冊封劉氏子孫后代即可。”
二王三恪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禮制,本朝冊封前朝王室后裔爵位。
以示尊敬的同時,顯示本朝所承繼統(tǒng)緒,標明正統(tǒng)地位。
就像漢高祖冊封汝墳后,其實就是遵循二王三恪。
漢朝的前朝是秦朝,前前朝就是周朝,故而以三恪的規(guī)格,受封侯爵之位。
倘若周瑜“復辟”周朝,那么漢朝就成了前朝,給出去兩個王爵即可。
最合適的目標就是劉協(xié),直接給封個“漢王”,為了湊數(shù)劉璋也可以混個“蜀王”。
當然,這些都是后話,眼下周瑜至少不用發(fā)愁了。
“多謝從父解惑,孩兒知道該怎么做了?!?/p>
周忠面露欣慰之色,感慨道:
“為父也沒想到,有朝一日,你能光復祖宗山河,此天幸大周?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