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后,接近年關。
小劉子鎮外。
厚厚的積雪被行人與車輛來回碾壓,混合道路上的泥土,又變得渾濁夯實。
而此刻的遠處,伴隨著一道行屬之風吹過。
陳貫和俞廣易快速奔走的身影停下,望著遠方鎮外將要過年的熱鬧之景。
“師兄,不如在這里過完年再走?”
陳貫斜挎著包袱,看向俞廣易,
“我和趙家五少爺有舊,多少能吃口年夜飯。”
“就不去了。”俞廣易吐出一道哈氣,笑呵呵,
“我本以為我把師門的春天看膩了,但如今一見這雪白的冬,倒不如春意盎然,百花齊放的鮮艷。”
“那就喝個酒再走。”陳貫向著鎮子方向走去,“去往宗門時匆忙趕路,回來時匆忙趕路。
師弟這十幾年里,還未請師兄吃過飯。”
“你怎么也喜這世俗之禮?”俞廣易看似反問,實則快步跟上。
這一頓飯,還是要吃的。
“說來也是。”俞廣易這時也有感慨,“你我師兄弟十一年,卻未喝過一頓酒。
這修煉修得,都沒有了人味,又怎能成人后面的山(仙)?
掌門師兄常說,紅塵歷練,就是尋本該有的七情六欲,這才是人。”
“多謝師兄指點。”陳貫猛然一聽此言,倒是心里有些感觸,想到了以往的頓悟,
“我前些年在未入宗門之前,就因為游歷紅塵,偶得頓悟。
如今被師兄一提,卻是知曉了,這是紅塵中的七情六欲之感。”
“當不得指點一說。”俞廣易輕輕搖頭,“就算是我不言,你最多只是不知這種頓悟名為什么,但又不耽擱什么。”
他說著,又隨意問道:“師弟,雖然你和趙家有些交情。
但關于師門內的秘術,若不是至親,還是莫傳為好。
以免招來無妄之災。”
“我只會傳些以往得到的江湖秘籍。”陳貫在路上就和俞廣易師兄說過這些,“但今日又聽師兄提起此事,師弟必然會更小心行事。”
俞廣易所點的事,就是‘匹夫無罪、懷璧其罪’。
再者,就是宗門不讓外傳。
而他如今再次提起。
也是看到陳貫年輕,怕陳貫有些少年心氣上頭,所以才多言了一遍。
稍后。
當來到小劉子鎮里。
因為還有七日就要過年,大街上倒是年味更足,不時還有一道道爆竹聲。
但這時,俞廣易卻用靈氣覆蓋了陳貫,并從懷內拿出了一枚青色玉佩,交到了陳貫手里,
“師弟,這是宗門內的引路符。
等你處理完瑣事,今后回師門時。
只要在宗門的萬里方圓內,都可以用此物引路。”
聽到這種看似分別的話語。
陳貫是眼前黑布一動,皺眉道:“不是說好了,吃完飯再走?”
“必然要吃飯。”俞廣易哈哈笑道:“但怕忘了,就提前交給你。”
他說著,又遙望宗門方向,因為有靈氣屏蔽,倒是說起了宗門的往事,
“關于這枚引路符,其實有些歷史過往。
那是大約八百年前,咱們宗內有一位千年道行的祖師。
而那段歲月里,祖師和另外幾位千年道行的摯友,不僅聯手布下了四季如春的天象大法陣,且也以陣法為基,煉制了數十道引路符。
只要宗內弟子攜帶引路符,不管在萬里何處,都可被法陣牽引,找到回宗之路。
只是……”
他說到這里,又略微嘆息,
“如今陣法已過數百年,其內玄妙也消散些許。
不然,宗內也能感知到持有引路符的弟子在何處。
且弟子也能用引路符‘十萬里引路、十萬里傳音’。
如若弟子有難,宗內也能盡快解救。
可惜……
如今只能當做區區的萬里引路之用。”
‘這般神妙?’陳貫摸著這溫潤的玉佩,沒想到數百年前,這玉佩都堪比GPS衛星定位?
尤其方圓十萬里的距離,是‘上左右’各延伸十萬里。
至于地下,應該會有‘信號阻礙’,所以先不算。
但僅僅是以宗門為中心,輻射10萬里,就已經相當于直徑20萬里。
而地球的直徑,約為2.5萬里。
這也讓陳貫知曉了,幾位千年道行的修士,能量是多么巨大了。
就算是單論一個人去制作法陣,最少也得‘輻射幾萬里吧?’
難怪城隍正神,還有夜游神他們,都要給‘廣林真人’面子。
畢竟這面子鋪開,最少得幾萬里,確實很大了。
但也挺好。
如今失去了‘定位’。
這枚引路符,也讓陳貫拿到稍微安心了。
不然,將來萬一出事,這遺產又要埋,下一世又或許要攜帶。
這要是被人‘定位’,著實有點不太安全。
可要是沒有定位。
那自己下一世,面對回不回師門的問題,倒是可以自由選擇。
‘這難道就是機緣?’
同時,陳貫思索著,也想到了機緣的事情。
或許在機緣的判定里,恰恰是林山宗安全,且事又少,所以才成為了‘機緣所在’。
……
中午。
曾經的沿賀樓。
如今的趙家產業。
掌柜是趙家的二少爺。
他如今將近五十歲的壯年,但卻沒有大少爺那么胖。
但論起為人處世,他倒是比較圓滑,所以被趙家主安排在了這里。
而在頂樓雅間內。
陳貫請俞廣易師兄吃了一頓酒菜后,他就瀟灑的離開了。
這一時間。
陳貫是在雅間里坐了一會,沒想到這酒樓現在是自己家的了。
又聽附近的食客言語。
陳貫知曉了曾經年輕愛玩的二哥,如今已是這里的掌柜。
家里的變化很大了。
嗒嗒—
當過了十幾分鐘,正在陳貫感慨時。
沒關的房門外,一位穿著棉衣的小二輕輕敲門,又詢問道:
“爺,還需要添菜嗎?”
他說著,是客客氣氣的關心,但話里的意思,就是‘老板什么時候買單?’
陳貫被這么一問,倒是心里覺得有趣。
‘在自己家里吃飯還要掏錢?’陳貫心里搖頭,可也準備結賬。
因為陳貫知道,就算是自己直言報出身份,那也得,給錢、記賬。
或者說,前者的給不給錢,其實意義不大。
但記賬是必須。
因為自己不計,那人不計,用不了多久,賬面就亂了。
陳貫早些年間,看過自家米行的賬本,知道很多人拿米都不給錢。
可是這賬,都是要記的。
自己家族在記賬這方面,從來都是很明白的。
包括自己以往給家里錢,或是買秘籍什么的,也都有小賬本。
“這頓飯多少錢。”
陳貫思索著,也側頭看向門口的小二。
“爺點的有四十年陳釀……”
小二沒用點菜單,也沒看桌上的飯菜殘留,就如數家珍的報出陳貫所點的所有酒菜。
等八菜兩湯,還有五壺陳釀好酒報完。
他暗自驚訝這位瞎子爺爺,和那位英俊俠客能吃能喝以外,也報出了最后的價格,
“共二百二十六兩又一百零二文,掌柜免了零頭,您拿二百二十六兩即可。”
嗒…
陳貫掏銀票的手掌頓了少許。
因為自己從師門里出來,單記著拿刀和拿百獸衣了。
錢就拿了一百兩銀票,剩余給師門做貢獻了。
畢竟自己是修士,自己是食氣的。
就算是偶爾貪吃,一百兩也夠用了。
再不濟,剿個山匪,也是大把收入。
但如今一口氣趕回來,倒是沒有外快。
“小二哥。”陳貫感受到錢財不夠后,也忽然指了指窗戶位置,“麻煩你看看和我同行的那人,是否走遠了。
如果沒走遠,還請把他喊回來。”
“呃……”小二頓了一下,隨后先是敲了敲旁邊的房門,讓附近的小二注意這邊。
見過太多食客的他,第一時間就知道這位瞎子爺爺沒錢結賬了。
所以要讓人看著點。
之后,他也立馬跑到窗口,幫陳貫喊人。
只是掃了幾眼,只見似刀的冬風,沒見那英俊俠客的人影。
‘開窗戶吃飯,這二人就不冷嗎?
小二關上了窗戶,撇向屋內,
‘屋內有暖爐,二人又喝酒了,一時酒氣上來,不嫌冷倒也對,但容易吹出毛病……’
小二心里搖搖頭,又回身看向陳貫,
“爺,人沒見到,您看?”
‘這小二細心,八成是出自我趙家。’陳貫聽到小二關窗,倒是知道了這小二是出自家族培養。
但當聽到師兄沒影了。
陳貫是沉默了幾息。
真的,自己本來是想在家門府邸前和家人溝通,但現在只能指了指樓下道:“把你家掌柜喊上來吧。
和他說,我和陳貫是故交。
今日來此,也是要交代一些事。”
在印象里,二哥還是比較好說話的。
再者,真要將集市里的秘籍報出。
這別說是賒賬了,都能頂幾十座酒樓了。
陳貫完全是不虛的。
‘和家里的五爺是故交?’小二則是半信半疑,可事關‘五爺’的事,他也不敢多耽誤什么,便一邊讓人盯著這,一邊快速下樓。
等來到大廳,找到柜臺后的掌柜。
小二也將事情經過原本說出。
“這是沒錢結賬了?”
二少爺的臉龐有些清瘦,聽聞此事,眼角擠出淺淺的皺紋,
“帶我去看看,又是誰用我弟的名!”
“是一瞎子。”小二在前面引路,“他看著挺年輕。我覺得……他不像是和五爺認識。”
小二說著,也拿出證據,
“按年齡,五爺陳貫,如今也虛歲三十九了。
樓上瞎子看著,也就是二十左右。
這相差一倍的年齡,說是故交?二爺您覺得?
尤其這冒名者頻發……小的這幾年都見了十幾次……”
“既然不信,何必通知我?”二少爺上樓,腳步很快。
小二看到,是陪撇嘴,
‘剛聽您前后幾句的意思,您不是也不信嗎?
但聽到五爺的信,不也是走的很快嘛……’
他心里想著,又連忙跟上,捧手道:“事關五爺,小的不敢做主。”
二少爺沒理他,只是快步走。
當來到頂樓,陳貫雅間外的左右兩側,還站著酒樓內看場的兩名打手。
開酒樓的人,總能碰到喝酒鬧事的人。
養打手,就是為了預防這種情況。
“二爺!”
打手見到二爺來至,也用手指了指里面。
二少爺朝前走了幾步,朝里望去,看到陳貫正在品剩余的半壺佳釀。
“少俠,你認識家弟?”
二少爺很客氣,還抱拳詢問。
當然,要是證明不認識,那就是揮拳要債了。
同時,二少爺詢問的時候,也在打量陳貫。
發現是完全陌生的一個人。